伯禽

也许有一枪,会打在我胸膛。

【楼诚】山河旧事 卷四 花有重开日 08 (全文完结)

恭喜

疏山问竹:

山河旧事的完结章,写完很久没放出来。以及你们想不到的小明2333,许成和叔父姓噢,前文有提到。




卷一目前重修是看不到的,尽快修完。




时间跨度大,开篇1940至1993年




卷四 花有重开日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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章八 平生万事


 


一九九三年九月十日,离中秋五天。小明赶最早的班机回上海,机票是瞒着父亲订的。大家都以为他还在国外游学,只有梁仲春大半夜电话打过来,大喊大叫告知他明诚的情况。睡眼惺忪间打个激灵,风灌进被窝。


 


“梁爷爷,我爷爷怎么了?”


 


“住院了啊,你爸妈肯定没通知你。”梁仲春音调升高,急促的打个旋落下来,“我把地址给你,快回家去看看,你爷爷老是念叨。”他一字一句报地址,认真仔细。小明对上黑纸白字,懵然反问:“上海?没在北京吗?”


 


“嗬,你爷爷坚持要转去上海的医院。谁敢和他强,明楼也陪着呢。”嘶哑的干扰音让他听不真切,耳朵抵住听筒几近泛红。


 


“该不会...”他翻身下床,手忙脚乱穿好衣服,行李整理的东倒西歪,和心跳一般。“我马上回去,梁爷爷,上海你不是很熟?能帮我安排下吗?”


 


“你不和你爸商量啊?”


 


“还商量什么啊,我爸铁定不准,他就是温脾气,水一样丢个石头都没反应的。和他耗,我明年都见不到爷爷。”他已经拦了车赶去机场,夜间路灯发黄,石子路咯吱咯吱绕到车轮里。


 


“你确定班次了告我一声,我让人接你。”


 


“谢谢。”


 


碰巧不是好天气,飞机延误一段时间,他在座位盹得要昏过去,走的匆忙连水都没喝。上海雾蒙蒙,雨幕遮掩。他穿着不合时宜的毛衣和薄外套,随手拎只箱子就奔出去。猴似得避开车辆,劈开雨帘找准时机钻进车里。


 


司机被他吓一跳,烟头烫手得飞去窗外。小明讪讪笑道:“不好意思。”


 


“哎呦,小孩子冒冒失失的。”司机圆圆的,头圆眼圆,连他的皱纹也像圆的。“梁先生让我来的,就是你吧。”小明点点头,探去看他衣牌名字。“飞机晚点了,没等太久吧。”


 


“没事,大叔我天天接人,等出习惯了。”他笑出鱼鳞般的皱纹,“直接送你去医院?”


 


“先去趟墓园吧。”他四处张望下,车后座靠把雨伞,全黑银柄。“您别介意,我太久不回上海,想去扫墓。”


 


大叔晃晃脑袋,“天上勾勾云,地上雨淋淋,蛮会挑时间的嘛。”小明短促笑了一声,嗓音并不好听,“大叔,再不走就晚了。”


 


车停在外面,他打柄黑伞,踱步走进来。一阶一阶,墓园寂静,雨水掉在耳边。伞柄阴凉得贴着皮肤,虎口握得吃力,他动下将柄斜靠在胸前。露出手里的花来,现买的,算不得数。可不管如何,他都想重新看看。


 


第一次是一家人一起来的,那天蓝空明爽,白云垂坠。九年前的自己是个小不点,扯着明楼的衣摆,两步并做一步跳上台阶,换来许成的低呵。他识趣得收敛情绪,偷偷向四周望,黑色墓碑排排列好,花束散落又整齐。


 


他歪头数颜色,明诚忽而喊他。面前的字他认识,喃喃念出来,“明镜?”小孩子口吻,好似藏着巨大的吸引力,他又往旁边走,写的是明台。这个名字他是听过的,悻然跳到明媚怀里抽出花束,又跑回去,他盯住好一会儿,才慢悠悠蹲下来放好。


 


明楼摸摸他的头,一言不发。他瞪那双黑白相间的眸子,小手扣明诚衣摆上多余的纽子。“小明,你认识吗?”明诚指指墓碑,喑哑无助的嗓音。


 


“认识。”小明点点头,他侧身环住明诚的脖子,“爷爷别难过啦。”他把两个墓碑都送了花,而墨黑之下,安静如常。


 


于是他闭上眼笑起来,花盛开在雨里。他蹲下来,用伞挡住墓碑,轻声道:“姑婆,你要保佑爷爷长命百岁啊。”他在万里的高空中看,隐藏于云雾之下的人或景,都变得陌生。但记忆里的上海刻在脑子里。


 


伞檐旋转,雨珠恍然抖落,层层叠叠的黑绿交杂。绿的是生命,黑的是灵魂。他带着最亮的魂离开,墓园寂静无声。


 


他离开北京将近一年,上海是活在明楼口中的,吴侬软语,独特温和。可如今,交通工具换了,路名改了,连最初的印象也变了。


 


司机又抽支烟,小明落座就被呛一口。“能不能打开窗,有些闷。”


 


“小伙子没抽过烟?”大叔摁灭烟头,窗外风大,呼啸穿过耳膜。小明凑过头听他再说一遍,扑鼻的烟味却杀他个措手不及。“咳...我不抽烟。大叔,我才十几岁,还没成年呢。”他把窗开到最大,险些要扒拉到外头。


 


“小孩子听话好,你怎么一个人来上海?”大叔脖颈的肉跳跳的,眼角眉梢挤出八卦的气氛来,小明神秘得一笑,“你们梁先生请我来的,他有和你说具体的情况吗?”


 


“梁先生哪能和我讲啊,是他亲戚吧,小梁先生我见过,没听说他有孙子啊。”


 


“这种事怎么会随便传,我真是他孙子。”小明笑眯眯,低头收拾伞布,优雅地叠出花来。明楼常说梁仲春把自个带坏了,其实仔细想想,真是臭味相投。


 


“哎呦,那我刚才真是不好意思。”大叔挠挠空荡荡的头,尴尬地摇头晃脑。小明摆摆手,“没事没事,还得谢谢您。”他伸手抹开白雾缭绕的玻璃,“堵车了?”


 


“这几天都是好天气,突然来场雨,路上车多,难免堵。不过上海四通八达的,我们换条路也能走。”


 


“那我们换条路。”小明摇上车窗,热头下去后风还真是冷飕飕。


 


“医院里车停了不好开,要是不介意,我把车停外面等你。”


 


“随您,顶多几步路。我估摸住医院了,大叔您别等我了。”小明挑高眉毛笑起来,疲惫得揉揉眼,“能开快点嘛,我困得撑不住了。”


 


“马上就到。”大叔闷出汗,鼻尖豆大的水珠越发庞大,几乎溜到眼前。“我这有些热,开点窗没事吧。”小明打着呵欠点头,咕哝道:“大叔可别忽悠我啊。”接着又随意往边上靠,昏昏沉沉打盹。


 


医院果真没处停车,下雨天更是雨蒙蒙看不清。小明和大叔道了谢,让黑色的花开出来遮住身体。明诚的病房号也是梁仲春告诉他的,向护士询问过后,略有踌躇。


 


明楼恐怕不会打他,训斥一顿是免不了。然后他又将伞叠好,拍拍脸推开房门。


 


“这小子真来了。”明楼把苹果递给明诚,毫不诧异得望他。


 


明诚气色不错,半躺在床上,身后垫好几个枕头。


 


“梁爷爷告诉你们了?”


 


“本事越来越大,去打个电话给你父母报平安。等会再收拾你。”明楼接过他手里的伞,和明诚相视一笑。


 


小明撑着门,天不怕地不怕得笑,“我来看看你们嘛,一片孝心。”明楼挥手拍他,被小明机灵躲开,“大爷,我就一个脑袋,拍傻了怎么办。”


 


“我看你有铁头功,还不去打电话。”明诚咳嗽两声道,他的病情好的差不多,怎么到梁仲春嘴里就是不稳定呢。


 


“马上去马上去。”小明又窜进门来,探个头,“大爷,我也要吃苹果。”


 


“嘿。”明楼跨步要抓住他,小明赶紧关门跑开。


 


“这小子无法无天,我看我们家没人管得住。”明楼只好对着明诚诉苦,“等明媚来,非得揪着耳朵骂一顿。”


 


“他精明着呢,骂都不管用。”明诚短促笑着瞧他一眼,“别笑了,和花一样。这不是挺高兴的,唬他做什么?”


 


明楼敛容道:“不唬他要造反,还让我削苹果呢,没大没小。”手里苹果却已削皮一半,甜甜的味道暴露在空气里。明诚不戳破他,“等会晾他在医院收拾,梁仲春可没告诉他我打算出院了。”


 


“来得正好,这小子就得找些事给他。”


 


“大哥,等回北京,我想退休了。”明诚动动肩膀,他一直往下滑,“有机会的话,想去巴黎看看。”明楼顿了顿,哑然笑道:“好啊,我陪你。”


 


小明进来时,明楼解决整个苹果,只留他一个核。“大爷,你太不厚道了。”


 


“你妈怎么说的?”


 


“骂了我一顿,说让我皮绷嘣紧,等回家抽。”小明理所当然拖凳子来坐,“梁爷爷又谎报军情,我可是连夜赶过来的。”明诚翻出苹果,连带水果刀给他,“你一个人怎么来的?”


 


“飞机啊,大半夜冻死我了,都怪梁爷爷。”他和刀斗智斗勇,“大爷,你怎么削的皮不断的。”苹果在他手里,皮带着肉下去,明楼拍掉他的手,示范起来。


 


“天天削就会了。”


 


明诚捂着手咳嗽一声,“我可没天天吃苹果。”


 


“你俩加起来都快两百岁,还争这个啊。”小明笑眯眯咬苹果,真甜。“臭小子,苹果吐出来。”


 


“大爷,宰相肚里能撑船,你肚子里能撑几个苹果啊。别浪费水果嘛。”小明往明诚身边靠,“爷爷,你不是要出院吧?”病房里收拾的很干净,除了衣柜还挂着些许衣服。明楼收好水果刀,又扑扑被子,“后天就出院了。”


 


“那我不是白来了?”


 


“非得生病你才来,天天往外跑,也不知道回来看看。”


 


小明眨巴眼睛,很是吃味得叹道:“回家了大爷你肯定嫌我,我才不夹在你们中间。吵架怪的也是我,闹腾嫌得也是我。吃力不讨好。”小时候还有心和明楼斗智斗勇,长大才觉自讨没趣,平白给明诚看热闹去。


 


“小没良心的。”


 


“爷爷,我可有良心。到现在肚子空空,饿昏头了。”他委屈的眨眼睛,湿润润看的明诚心疼,“医院有饭,你快去吃吧,看眼睛乌黑,没睡好?”


 


“我心急睡不着。”他朝明楼笑,方才委屈模样顷刻不见,“爷爷,要是妈来接你,你得帮我说话啊。”明诚佯佯不睬,安然道:“这事不归我管,路是自己跑的,后果自己担。”


 


他长叹口气,闷闷不乐道:“知道了。”


 


明楼默然笑道:“后天行李你收拾,我就帮你一把。”


 


小明皱着脸,乱七八糟的表情都有,“算了,谁让你是我大爷呢。”


 


“这话听着不怀好意啊。”


 


“哪有,我夸您呢。”小明立刻眯笑着退出去,真累啊,也不知道梁爷爷是怎么做到几十年如一日的和他大爷拌嘴的。


 


雨连续两天没停,空气都阴测测。好在出院那日万里放晴,浮白的云飘荡,明诚觉着夕阳薄薄得,好似有人故意贴上去般。小明也顺着看过去,没什么所以然。“爷爷,我去收拾行李,要把大爷喊来吗?”


 


明诚靠着轮椅,无奈的笑道:“去吧,收拾整齐些,别随便乱塞。”


 


“知道了。”小明蹦蹦跳跳,活跃得绕过散步的病人,跑到门口还转身朝他笑了下。一转眼连他都长大了,明诚低头瞧自己的手,皮肤松散得贴着,记忆里的儿童都失散在岁月的长河中。


 


“想什么呢。”明楼握住他的手,眼尾的皱纹将他的眼睛带的更加深邃。


 


明诚哑然笑道:“没什么,觉得时间太快。”


 


明楼推着他一路走,夕阳有淡然的红光,仔细瞧混杂着橘色。明楼远望长空,叹道:“我还记得翻历史书时,那种疏远却带着怀念的感觉,真难说出口。”


 


“一切都在慢慢变好。”明诚喃喃,“我们晚些走吧。”他用老而平静的眼神看着远方,虚飘飘的话没有特别含义,落在明楼耳际,却惹得他笑起来,“一起走,早就说好的。”


 


夕阳转了个身,那薄薄的光烧起来,还有余青的天穹被火舌包裹,慷慨张开怀抱,用安静与耐心包容炙热的落幕。漫天的星亟不可待的要爬上来,弯月亮安抚得晃晃云雾,再等等,再等等,总有一个该走的时刻。


 


暗红的火苗冷下去,蓝幕随着烟雾飘摇。漫天星河划出亮光挥洒下来,月亮也是薄薄的一片,安宁的流淌。


 


黄昏走了。


 


 


一九九七年,晴天。


 


小明踩断一根楼梯,眼疾手快的抓住木板爬上阁楼。灯点的昏黄,小窗的风吹得摇摇晃晃。阁楼积灰,他蹭蹭手掌,膝盖撑地,随处翻找。


 


大手大脚,箱子撞得地板咯吱作响,一把老骨头,还得被他折腾。灰尘含一股遗忘而淡然的味道,他浑身的细胞都在扩张,止不住的打喷嚏。


 


老旧的霉味冲鼻而来,木箱最底下压着副画。紧贴板箱,画框卡的死死的。量身定做使他无路可走。


 


小明用手指顺着一路探开,木刺没能攻击他,倒是画框的角咯得骨头疼。空隙就在一瞬间,他拈着角掀开一部分,小心翼翼抽出来。


 


胡畔,树林,木屋。


 


明诚口中的家园。


 


眼皮剧烈的跳动,他居然有些心惊胆战。明媚和他讲过很多睡前故事,主角不外乎明楼明诚。


 


那副家园他未曾见过,当然他也不问。人都得有他们的小秘密,然而对着秘密,他愣眼捡起画旁的信封。


 


明诚的字,铁画银钩,清挺秀气。


 


长久的埋藏后,秘密变得老旧陈香。信里一切对他而言都显得陌生,可那绵绵的词句,化成柔顺抓不住的时光散走。


 


“谭宗明,车要走了,赶不上一个人呆着吧。”明媚朝黑洞洞的阁楼喊,她忙的焦头烂额,转身偏偏不见他,气得直跺脚。


 


“马上来了。”他急促的跑下来,踏得楼梯抖灰,怀里紧兜着东西钻进车子。


 


画压得他脊梁木麻,许成回头笑问他,“拿什么宝贝呢?”


 


谭宗明笑得松心,故事性得摸了摸画框,仿佛颜料锡管的温度还鲜活得冒烟。他抿抿唇,悠长安然吐露两个字。


 


“秘密。”


 


 


卷四 完


 


 


全文 完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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